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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学期末,我们给几个即将毕业的学员联系了歌乐山一家工厂的实习机会。四个人——小谢、宁哥、家乙、禄禄,都是咱乐一融合的老学员。出发前厂里已经面试过了,这次去就是签入职表、进车间试岗。
说白了,就是去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在这条线上干下来,能干哪个环节,哪些地方还需要我们回去再补。我带着他们,一待就是四天。这四天里,我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——有被气到的时候,有偷偷心疼的时候,也有那种"哎,这娃还是可以的"的小骄傲。
填表进场,分组干活到厂里先签入职表。籍贯、身体状况、婚否、政治面貌……这些对咱们来说闭着眼都能填的信息,对孩子们来说全是坎。
小谢在"身体状况"那栏写了个"无",还记不住爸妈生日和电话。宁哥除了自己的名字会写,其他全靠抄禄禄的。禄禄是唯一一个全程独立完成的,乙哥也还行——不会至少会问。填完表进车间,主管把他们分成两组:小谢和宁哥一组,家乙和禄禄一组。禄禄和家乙这边做的是螺纹检验——拿螺丝拧进螺母,能拧到底就合格。
其实很简单,但架不住不熟练,速度慢。家乙下午跟我抱怨"手都整麻了",还弄坏了一个工具车,说自己力气小,检验毛刺时弄不动,最后还是禄禄帮他弄的。再看对面那组,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小谢和宁哥基本没休息过,一箱接一箱的螺丝等着检验。宁哥干得最狠,螺纹、毛刺、电检挨个来,下午有过短暂的恍惚,但撑住了。

小谢更绝——忙得忘了戴手套,手上全是机油,抬手擦汗,结果满脸黑印子,把师父们笑惨了。但他很快又进入工作状态,开启"战斗模式"。问他感受,他说"还好,没得啥子特别的"。那天总结的时候我跟他们说:"今天的我们是很优秀的。虽然手多多少少会酸、会不舒服,但我们一整天都在认认真真做事,师父们都看在眼里。只要我们慢慢熟悉、适应了,就没有什么能难住我们。"有人上手快,有人频频出错第二天到厂里,我们居然是全场最早的。几个娃很自觉地戴上手套就开始干活了。
家乙和禄禄这天被调去手工打磨毛刺,一磨就是一天。小谢和宁哥这边就惨了——上午他们做花键检测,剔除螺纹里的毛刺,结果一天下来剔坏了将近130个。
厂里的螺母模具是外购的,弄坏一个就少一分钱。下午我专门去盯他们,才发现小谢状态很差——动作慢、对不准标线。师父实在遭不住了,把他调去耳孔检测。但给师父的感觉还是"听不懂"。
好在宁哥争气。班长给了好评——示范几遍就能掌握,而且有胜负心。你跟他说"慢了、跟不上",他立马提速。到下午,他已经越干越有劲了。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个小细节:只有小谢点了牛杂面,其他三个都吃的凉面。禄禄本来也想点牛肉面,但最后选了凉面——他说父母给的钱不多,得计划着花。你看,这就是真实的社会课:还没挣钱之前,先学会合理地花钱、饱腹。态度在变,心气也上来了第三天禄禄和家乙还是在打磨组,一天都在磨毛刺,衣服弄得挺脏的。但好消息是家乙能清楚表达自己干了什么了,禄禄的状态也越来越好——边干活还能边跟师父聊天。乙哥就更不用说,社交牛人,早上还有师父主动跟他打招呼。小谢和宁哥还是忙。宁哥被师父信任了,花键检测、耳孔检测都能上手。

回来的路上我逗他们:"为什么想上班啊?在学校多好,空调吹起,外出看电影吃饭不要钱,要水有水,多安逸。为什么非得来这儿?"四个人异口同声:"要挣钱!""挣钱干嘛?""挣钱自己花!"被调岗,被骂醒,重新开始第四天上午,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,反馈很直接:除了宁哥,其他三个不适合质检岗位。小谢操作不规范,弄坏了不少螺丝。
家乙和禄禄搓瑕疵不认真,很多没搓干净——家乙尤其明显,只要看到别人说话,手上的活立马停了去看。厂里决定给他们换岗,去做搬运。我出来跟三个娃传达了这个消息。问他们愿不愿意换,三个人支支吾吾。家乙先说"不愿意,太累了,没力气"。禄禄也说不想去。小谢内心其实是不想的,但不敢说。我把他们叫出来,那天我真的发了火——"
厂里是看到你们不行,专门给你们调了岗,这是在给你们机会!你们以为现在工作很好找吗?机会给到你们手上都不要,每天陪你们跑来跑去你们以为很好耍吗?遇到事情要学会尝试,不尝试自己永远不行!"我在办公室准备给主管回复的时候不在,他们自己跑去找主管说:"我们可以试一试。"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是怕被我骂。
小谢私下还跟我说过一句话:"想自己出去找工作,老师找的全是厂里面的工作,自己想去肯德基那种地方。"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。他们不愿意做搬运,是觉得那是"年纪大的人才干的",觉得自己年轻,想做体面的工作。可现实是——肯德基不会在他们连入职表都填不利索的时候就给他们开门。而厂里愿意包容他们的笨拙、愿意给他们换岗再试一次,这份宽容本身就是他们目前需要的。下午的新岗位,出乎意料地轻松。
搬运只需要在后面推推叉车,一下午不到五趟,其余时间全在休息。装箱更简单——把螺母放进带格子的箱子里就行。装满后师父带他们用叉车送去车间,也算休息。轻松是轻松,但我心里清楚:这只是暂时的缓冲。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——当他们不再有"老师陪着"这个保护伞的时候,当他们需要独自面对拒绝和挫折的时候。
写在最后四天试岗结束了。宁哥正在被认可,小谢在跌撞中慢慢找自己的位置,家乙和禄禄从质检转到搬运——也许不是终点,但至少是新的起点。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有不甘,还有"我还年轻"的心气,还有对"体面工作"的向往。这些我都懂,也愿意保护。但我也必须让他们明白:任何一条路,都得从脚下这一步开始走。
而我,会走在他们旁边。累了推一把,飘了拽一下,摔倒了扶起来——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这条路,我们一起走。